歌洛w

主刷锤基,EC/盾冬/亚梅/贾妮/贱虫/超蝙 /在剪辑和写文之间摇摆不定

【锤基】黑与金(1)

太太写锤基啦!!!!

纳兰妙殊:

*  猎人索尔×王子洛基 AU(人物性格和设定都不是Prince Hal,是Prince Loki)


*  HE!HE! HE!


 





(剧照里王子是金发,不过文中洛基还是黑发。)


 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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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
 


1


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,在某个国家里,国王年富力强,备受人民爱戴,王后善良贤能,美貌与品德一样著名,膝下惟缺一个王子。这年王后终告有娠,举国喜悦。最开心的是狱中囚犯,他们互相鼓励,好好活着,等待王子降世带来的大赦。


婴儿将在隆冬诞生。第一场雪来临时,王后正坐在窗边给衬衣缝边,那是要拿去施给穷人们的衣服。坐得久了,她觉得整条脊椎酸得像灌了醋,这个孩子怀得着实辛苦,人都说一定是个王子。侍女们拨着壁炉里的火。王后站起身活动腿脚,才发现窗外一片雪光。她愉快地走到窗边,推开窗,说,哟,下雪了!


手指忽然一疼,原来手上还拿着带针的衣服,不小心捏紧,针尖就扎破指尖。一挤,血珠落下来,滴在窗棂薄薄一层积雪上。


王后把指尖放在口中吮着,喃喃道,我的宝贝,我希望他有雪一样白的皮肤,乌木一样黑的头发,血一样红的……


这句话她没说完。腹中骤然传来一阵搐痛,她扶着窗棂,佝起腰,人们与他们的惊呼从身后潮水般赶来。


那是上午的事。下午,雪停了,皇家守林人奥丁与他的儿子索尔到林中散步。男孩今年两岁半了,还没说过话。十几个医生都说,令郎一切正常,并无疾病,可能……他只是不愿说话吧。当父亲的也别无办法,只能等着。除此之外,索尔是个漂亮活泼的好孩子,食量和个头都超出同龄人,哭声笑声都很响亮,搂抱父亲时小手臂结实有力,满头头发如同金丝,映着阳光与雪光。


走着走着,男孩仰头指一指示意,奥丁遂把他举起放在肩头,让他去够女贞树枝头一串果子。


就在这时,钟声遥遥响起。


奥丁啊了一声,自语道,王后生了。他开始数钟响,二,三,四……


他忽然听到头顶一个声音加入进来,跟着他数道:四,五……


一瞬间他不知道谁在说话,是天使还是一个嗓音如幼童的神灵。他张着嘴漏过了一个数,才明白过来那是索尔的声音。


索尔说话了!……他激动得眼泪直流,迅速把儿子从肩头举下来,抱在怀中,痴痴看着儿子,索尔眼望空中,小嘴开合,认真地跟着钟声数数:七,八,九,十。


数到十他停下来,向父亲憨憨一笑,表示自己后面不会了。他父亲含泪说道,好孩子,你真棒,来,跟我数,十二,十三,十四……


索尔跟着父亲数到了三十三,钟声停止了。守林人说,是位王子,索尔,三十三响,说明王后生的是王子。他对自己的幸运仍然将信将疑,说道,亲爱的索尔,宝贝,再说句话给我听,好吗?


索尔清清楚楚地说,王子。


奥丁笑了,长舒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他高高举起儿子,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。宝贝,啊,你的声音真好听,什么乐器也比不上。为什么之前你不肯开口,嗯?觉得这世界不值得拥有你的声音?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话了?终于对世界产生兴趣了吗?……


 


这一天,首都所有的钟都敲了三十三下,宣告王子降生。王子被命名为洛基。正如他母亲临产的祝祷,他有黑发如乌木,白肤如雪花。皇宫中开筵庆祝之际,守林人的家中也聚集了几位好友,喝着自酿的树莓酒,祝贺索尔开口说话,“这小子的喉咙被钟声敲醒啦”。


 


在洛基与索尔的人生中,这是他们的命运第一次互相影响,彼此纠缠。


 


2


雪融为水,枝头开花,花谢了满林浓荫,等到秋风令枝头萧索空荡,紧跟着又是一个冬天。婴儿长大,儿童长高。洛基一岁时,索尔三岁半。王子的第一个生日十分盛大,一直在国外游历的王后弟弟也赶在这一天回到首都。他进宫探望了国王夫妇与小外甥,夸赞洛基的鼻子嘴巴跟亲爱的姐姐一样美,夸赞洛基的眼珠骨碌碌转得真聪明……接着他走出王宫,走进密林,走进守林人的小屋。


奥丁迎出来,叫着范达尔伯爵的名字,跟他拥抱,拍打后背。他们曾一起参加十年前的战争,出生入死,吃过同一匹死马的马肉。奥丁在战场上救过国王,皇家守林人这个职位就是对他的奖赏。


范达尔一直为此不平,一边嚼着腊兔脚一边说,真的,劳菲也太小气了,怎么也该封你个官做。


奥丁说,不,我更喜欢远离人群。我是个猎户,也只愿意做我擅长的事——看看林子,打打猎。最重要的是安安稳稳地把索尔养大。接着,他带着淡淡的骄傲给伯爵讲述索尔是如何开口说话的。


伯爵听得口中啧啧有声。索尔早就吃完自己的一份炖菜和面包,他靠在父亲身上,静静听完那个他不记得的“奇迹”,问道,为什么王子出生时要敲钟?


因为他是王子呀。


我出生时,有人敲钟么?


伯爵笑着,伸手揉揉索尔的金发。没有,不过每个孩子在父母心里都跟王子一样尊贵,你不用羡慕洛基。


王子叫洛基?


对。


索尔慢慢让这两个音节在唇舌上滚过,洛-基。随即严肃地摇头,不,我不羡慕他,他的名字像打嗝,没我的好听。


两个大人哈哈大笑,伯爵说,哎呀,你儿子真行,两年多不说话,一旦开口比谁都会说。


索尔不笑。他又问,洛基长什么样?


伯爵说,你见过去年发行的那批新银币吧?银币上铸就是洛基王子的侧脸啊……嗨,小婴儿还不都那样?肉乎乎的,没脖子没下巴,也没个模样。不过他头发倒是很好,据说一娩出来就是满头黑发,将来应该不会像他爸一样早早秃头。


他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。嘿,奥丁,你要不要跟你儿子进宫去看看?说起来,你绝对有资格跟国王和我姐姐当面道贺呀。


 


不管奥丁怎么反对,伯爵还是带着他和索尔走出林子,从侧门进了宫。奥丁小声警告儿子,不要东张西望,不要大惊小怪,要沉稳镇定,有个绅士的样子,知道吗?索尔似懂非懂地点头。由于奥丁常把林子里打到的野味送到厨房,厨娘们都认识他,和善地打招呼,并对金发英俊的小男孩发出惊呼,纷纷伸手来摸他的头发和脸蛋。


这是索尔第一次走进皇宫。他觉得人真多,房间真大,墙壁上桌椅上人们的衣服上到处闪耀着金色,银色,玫瑰色……有音乐声和歌声隐隐飘来,像缥缈的香气。一切都像个梦境。迷迷糊糊,他被带到一个辉煌极了的房间里,一进门就听到父亲小声说,低下头!


他低着头。伯爵说,陛下,姐姐,你们记得奥丁吧?这是他和他儿子索尔。


索尔听到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和一个女人的柔和声音跟父亲交谈,但很快他走神了,一串婴啼从屋外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王宫里没有第二个婴儿,那是王子。身后的门开了,一个妇人说,陛下,请恕罪!他一直哭个不停,喂奶也不吃,不知是不是病了?


王后柔和的声音说,可能只是今天太吵了,他不开心,来,让我抱抱他。


抱持王子的保姆向前走去,路过索尔身边。索尔侧头看去,只见襁褓之上一个张大的粉色肉洞,啼哭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。


婴儿放到王后怀中,她坐下来左右摇晃他,拍哄他,哭声仍然不止,国王反而很得意,对伯爵和奥丁说,瞧我儿子这嗓门,多响,多亮!


在没头没脑地炫耀儿女这件事上,王与庶民是平等的。奥丁说,天佑陛下,有了这么健康的继承人。


国王笑道,你儿子也不差嘛,个头好像还真不矮,来,站直了让我看看。


奥丁说,索尔,抬起头。索尔遂仰头,他见到了国王的相貌,觉得没自己父亲耐看,王后倒是满面慈爱的美妇人。国王拍拍索尔的头,说,真棒,小伙子,你父亲是好样的,你肯定也是好样的,将来进宫来给我儿子做伙友吧。


索尔不懂什么叫伙友,他只觉得国王身上一阵阵浓烈香水味混着酒气,熏得他想打喷嚏。他听到他父亲替他致了谢。王子洛基还在哭,他转头看去。王后笑道,小家伙,还没见过比你小的孩子,是不是?过来。


索尔走过去,王后嘴里轻声念叨着母亲们对婴儿说的那种温柔傻话:好啦,洛基,你瞧,这儿有位小绅士,比你大不了多少,人家可是安安静静的,比你强多了,你在客人面前得有点王子的样子呀……她倾斜手臂,让索尔看怀中的婴儿。


索尔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子。


他听别人聊起过王子,又被父亲告知,他会说话多少是拜王子诞生的神奇钟声所赐,“王子”这头衔又那么威风,因此在他想象中,王子头顶是带着神光的。


但现在他见到的,只是个哭得满脸通红、毫无皇家仪态可言的肉团。


——唯一能挽回点颜面的,是这肉团头顶确有一把浓黑的头发,对婴儿来说,堪称秀发如云了。


索尔忍不住伸手去摸。奥丁说,索尔,别!王后却说,不要紧,小孩子都喜欢小孩子。


奇怪的事发生了,索尔的手一碰到洛基的头发,后者的啼哭竟然戛然而止。房间里的大人们都诧异地望过来。


索尔捏起一撮黑发,轻轻捻动。婴儿脸上的肉洞不见了,变回了花瓣一样的小嘴,几颗泪珠挂在肥白脸颊上。洛基转动眼珠盯着他,若有所思。索尔也终于看到了洛基的眼睛。是灰绿色的。


男童跟男婴肃然对望,长久,专注,仿佛在蒙昧中还记得命运的安排,认出面前正是将要毕生轇轕的人。


 


三岁半的孩子,其实不该有太深的记忆保存下来,然而多年后索尔坚称他记得那一晚。


因为此后每当他凝视洛基的眼睛,他心底里映出的是那双瞳仁最初的光芒。那个印象叠印、凌驾于变幻的容貌与恩怨之上,永难磨灭。


 


3


时间从鬓边、从剃须刀边缘、从失眠的枕头缎面上溜走,对成年人来说,他们的生活已经定型,很难清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,因此长得飞快的孩子们就成了大人的生命刻度。洛基四岁半,索尔七岁。王子长成了人人头疼的小魔王,口齿伶俐,滔滔不绝,每天迈着短腿跑来跑去,满脸无辜地弄碎珍贵的天鹅瓷器,只为看看里面是空心还是实心,保姆们跟在身后气喘吁吁,被迫陪他玩着令人绝望的捉迷藏。


自生下洛基,王后身体状况一直欠佳,国王夫妇鲜少同床。后来国王给一个舞蹈演员的丈夫封了爵位,让那女人住进宫里来。


有时洛基跑进母亲的卧室,发现她站在窗前落泪。他眼珠一转,爬到椅子上,替她擦泪,正色说道,刚才父亲跟我谈起你呢,母亲,他说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,他最爱你,别人谁也不爱。


王后破涕一笑,装作相信的样子。真的吗?


真的,母亲。父亲还说只要你不哭,多笑笑,他就更爱你。你笑起来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,哭了就不是了。


王后笑着搂住洛基,在他的衬衣肩膀上蹭掉眼泪,悄声说,你这小骗子,你这世上最可爱的小骗子。


她叹息道,待会儿晚饭时你父亲看到我哭过,又要做出那副不耐烦的冷笑了。


洛基教她道,你就说,你是因为想念死去的外祖母而流泪,他不敢笑这个。


他感到母亲抱得更紧,她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,说,我儿,你太聪明了,这不好,我宁愿你笨一些。太聪明的人,太难快乐。


这句话洛基可听不懂了。


 


最终王后没有逼迫国王赶走情妇,只要求他为自己另建一座离宫。国王痛快地答应了。离宫建在御林之中,王后希望离宫更有乡村风情,开辟菜园果园,饲养一些鹿,羊,兔,鸡,等等。她有时带着洛基过去查看,会遇到奥丁与索尔父子跟工人们一起搭建动物住所。


索尔向王后行礼,七岁的他长得跟别家十岁小孩一样高大健壮,这几年跟他父亲在林中学习狩猎,练得目光沉稳机警,俨然已是小男子汉。两个男孩站在一起,洛基只到索尔的肩膀下面。洛基立即闪开,不愿站在索尔投下的黑影里。


王后抚摸索尔披在肩上的金发,赞叹道,真是个好小伙,我儿什么时候能这么又高又壮就好了。


奥丁说,当然能,殿下多出来呼吸新鲜空气,多运动,自然就长高了。


洛基却说,我不想长那么高。


王后笑道,你不希望站着就能吻到你母亲吗?


洛基捞起她的手响亮地吻一下。瞧,美丽的夫人,我现在也能吻到你。


王后被儿子逗得笑出声。索尔从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小孩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。洛基神情复杂地回望他,又把目光慢慢转开。


有人拿来图纸,奥丁对饲鹿场地的位置和大小有异议,跟王后低声请示。两个男孩自然而然开始攀谈。


你叫索尔?


是的,殿下。


不用叫殿下,你又不是宫里人,叫洛基就行了。你住在哪?


就在这林子里,那边。他回身伸手一指。


你们每天做什么?


很多事,我跟我爸和玛蒂巡视围栏,查看捕兽夹和陷阱……


不用讲这么细,我不感兴趣,只是出于礼貌问一问。


哦。


玛蒂是谁?


我养的狗,可聪明了!她能在一里地之外就闻见狐狸,然后朝我呜呜地叫,我知道她发现猎物了就……


索尔,出于礼貌,你也应该问问我每天做什么。


哦。洛基,你每天做什么?


我也很忙,我要学击剑,文法,音乐……我还要留心我母亲是否不开心,要装作不经意地找法子逗她开心。


索尔傻傻地问,王后为什么会不开心?她不该是什么都有了吗?


洛基看着他,笑笑不说话。一只鸟飞来落在树梢吱吱喳喳地叫,索尔眯起眼仰望,饶有兴致地聆听,说,是一只黑喉雀,今年林子里来了一大群黑喉雀。


所有鸟你都认识?


差不多,我和我爸要注意观察林子里的鸟和虫,某一种动物太多或太少都不是好事。


你母亲也跟你们一起打猎?


不,我母亲早去世了。


洛基哦了一声。你想念她吗?


不。我记事前她就死了。


洛基回头看看,大人们仍在聊些无趣的话题。他说,玛蒂是什么狗?


是布列塔尼犬,血统不是特别纯正,今年一岁多了,我说什么她都能懂。


她的皮毛是什么颜色?


白色,上面有茶杯大小的棕色圆片……


说到这儿索尔终于明白过来,王子是想看一看他的狗。他问,你爸妈……我是说国王和王后不许你养狗?


我父亲有犬舍总管给他管着五十多条狗,但他认为我还不该养狗,而且那些狗都被训得很野蛮,不好玩了。我母亲小时被狗咬过,她怕狗。洛基一下一下眨着眼睛,盯着索尔,脸上的等待呼之欲出。


令他松一口气的是索尔还没蠢到家,他总算说出了那句话:那你想不想去我家,看看我的狗?


洛基飞快地点了头。两个男孩去找大人,索尔说,陛下,我能请王子到我家去吗?


王后犹豫了一下,她身后的女官说,陛下,待会儿王子还要上课。但洛基恳求说,母亲我保证,我保证很快就回来……


有人说,陛下,我陪王子去。


洛基坚决道,不要!有索尔就行了。


王后想到他一向没有同龄朋友,点头同意了。她伸出手,却不再抚摸索尔的金发,而是手掌放在他肩头,捏一捏,柔声说,帮我照顾好我儿子,好么?


索尔点头。两个男孩转身离开,走了没几步,同时奔跑起来。洛基腿短跑得慢,总是追不上,说,喂,不跑了。


索尔便站住,走回来跟他并肩,很自然地拉起洛基的手。洛基稍觉别扭,但出于对小狗的渴望,觉得对索尔还有所求,就没有甩开手。


索尔给他指点,这是落叶松,这是雪松,这是山毛榉,这是杉树,那是野水仙花……你看那丛老鹳草在动弹,有一只野兔藏在那儿呢。啊,它溜了。今天我先放过它,明儿我带着玛蒂来捉它。


他弯腰自草丛不知何处摘出一串浆果,熟练得完全不经意,就像那里藏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抽屉。他咬了一颗,点点头,递给洛基,喏,这种果子很甜,你尝尝。


洛基就吃了。嗯,甜。不过你可别告诉我母亲我吃了野果。


知道了,我不说。


他们踏着满地苔藓和落叶,每一步都有真切的碎裂声。洛基慢慢适应了手被索尔抓着,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关系,现在他确定自己喜欢这种关系。热情冲动的索尔、带着植物味道的稠密空气、鸟啭声,一切都是一个自然而舒适的整体。他有时转头看着他的金发,暗暗希望能摸一摸。


忽听一阵犬吠,迅速由远及近,一只花狗跑过来,欢快地扑到索尔身上,洛基说,这就是玛蒂?


是呀,好了,好姑娘,坐下。玛蒂坐下,吐出舌头,尾巴摇得快极了,索尔蹲下来,洛基也跟着蹲下来,索尔说,左。玛蒂立即抬起左爪。索尔把狗爪放在洛基手里,说,这位是洛基,他是王子,瞧他长得多好看,你跟他握握手吧,以后要像对我一样对他。


洛基听得喜形于色,他认真跟玛蒂握手,握三下,说,你好,玛蒂,你真是条漂亮的好狗。


索尔说,玛蒂会干的事还很多,等会儿你给他喂一块干肉,她就会给你表演后腿站立、捡树枝、转圈……


守林人的住处就在前面。小屋门口有一口大工具箱,一只木头小凳,四周散放着斧子、锤头、绳索,等等,好像在做什么东西做到一半。有几个铁笼子,一个大笼里养了四只兔子,一个小笼里居然养着一只狐狸。狐狸卧在笼底,灰黄色蓬松的尾巴围在脚边。玛蒂也在笼子边卧下来,用后爪挠耳朵。洛基摸着玛蒂的后背,问,为什么要养狐狸?


我们不杀怀崽的母兽。这个小妈妈不走运,踩中了捕兽夹,等她的腿长好,就放她回去。


那兔子呢?


兔子是吃的,御厨房有时会来要一只。


洛基忽然有了个好主意。如果你把兔子放进狐狸笼里,会怎么样?


兔子当然会被咬死吃掉!那是很残忍的。


洛基笑道,有什么可残忍?反正最后也是被人宰了吃掉。如果它们在树林里遇到,兔子不也是被狐狸咬死吃掉吗?


索尔答不上,一皱眉说,总之不行!


洛基眼珠转一转,喂,我渴了,你给我倒茶。


索尔转身进屋,找出自己和父亲平时喝的茶叶,又觉得这茶太粗,不适合招待王子,他记得有一盒父亲招待客人的好茶叶,翻来翻去没找到。最后他端着一杯热水出来,一出门口就愣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


狐狸满口血和毛,正在撕咬面前一副残躯。那肚腹已被吃空的兔子还没彻底断气,后腿时而抽搐一下。洛基搬了板凳坐在旁边看,两手交叉抱在胸前,乌木一样黑的头发,围绕雪花一样白的小脸,脸上又是兴奋,又是激动。


 


4


洛基七岁,索尔将近十岁。童稚气的圆脸开始变得尖削。兔子的事早过去了,索尔很快原谅了他,洛基想讨人欢喜有一万种法子,无人能抗拒。国王安排了四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贵族子弟做王子的伙友,每天陪他练习骑射。其中没有索尔。


洛基曾主动邀请过。索尔,你想不想到宫里来跟我一起?我跟我父亲说一声就行了。


索尔干脆地拒绝了。不,我不想。


洛基掩饰住失望——他早就学会不显示出真正的情绪了——问道,为什么不?你比那几个蠢货强多了。你来了可以睡在我隔壁,就能每天都见到我。


索尔专心用藤条编一条马鞭,一时没答话。洛基抓住他手腕,恶意破坏似的摇个不停。索尔说,哎,哎,别动,编坏了。


洛基低声说,如果让我选,选一个人每天陪伴我,我只选你。


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很危险的话了。索尔抬起头说,不,洛基,伙友是你的奴仆,我可以当你的兄弟,当你的朋友,但我不能当你的奴仆。嘿,等将来要打仗的时候,我给你当阵前的先锋,骑最快的马,一马当先冲到敌阵里去……


他说得激昂,挥舞未完成的马鞭,仿佛已身临战场,大杀四方。洛基望着他脑后束起的发辫,那光色像世间所无的一种金属,他不明白那下面的脑袋里怎么还没长出一些高级的情感。


然而最后索尔摇摇手里的藤鞭,说,编好了!等我再给你装个手柄,就完工啦。这是给你做的,是礼物。他笑了,露出溪水中石子一样的白牙。


 


洛基的母亲又怀孕过一次,三个多月时小产。医生离开,人们准许他进入卧室时,暮色昏黄如脏床单,他母亲的脸也是黄的,蜡黄,一种吸走所有色彩和光泽的黄色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头伏在她手边。


她抚摸他的黑发,那手好冷,像是曾把手伸进结冰的河里摸索东西。他发根和后颈亦有未干的冷汗。他问,母亲,为什么你要怀孕?你已经不爱父亲了。


王后微微一笑。因为我想让你有个兄弟,有个亲人。我怕你孤单。


她梳理他长过肩膀的浓发,发绺在背上盘曲蜿蜒,像一群从脑中爬出,亟欲逃走的小蛇。


洛基说,不,我不会孤单,有你陪着我。


她说,等我死后,你不就孤单了?


人们早就发现,洛基是个早熟的奇怪孩子,跟他不必讳言死亡。他冷静地说,那我还有朋友。


索尔吗?嗯,那孩子不错,心性纯正,你要好好珍惜,看他的身架,未来会是个勇士,说不定会当你的大将军,替你去打仗。


打仗不能让人替,国王必须亲自上阵,对不对,母亲?不然我的人民不会尊敬我。


说得好,我儿将来一定是明君。


洛基轻吻她的手腕,双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母亲,如果我能有兄弟,我希望是个哥哥。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:就像索尔那样的。


王后又笑了。来不及了,傻孩子,我再生十个,也都不是你哥哥啦。


洛基用脸颊暖着母亲的手,悄声说,所以……别的亲人我也都不想要了。


 


朝朝暮暮,暮暮朝朝,那些悲伤痛苦快乐的时刻,像铆钉一样铆接起年月日。孩童们脱落乳牙,长出新牙,成年人掉落坏牙,只剩一个窟窿。国王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情妇,并带着她到外地巡视了半年。王后把更多时间花在祷告室里。奥丁升了职。十岁的洛基在身高上跟索尔的差距缩小了些,但索尔已能独力射鹿。他跃跃欲试,准备参加秋季射猎大赛。


也不是没有代价,一次坠马,他摔坏了锁骨和脚踝。躺着养伤的时候,洛基常到林中小屋来看他,带着花,给索尔,或带着牛肉,给玛蒂。


有一天,索尔得意地告诉洛基,自己开始长毛了。


洛基惊讶得张大嘴巴。最近他在换牙,前列的一颗犬齿掉了,他怕丑,总是避免露齿或大笑,这时全忘了。他说,毛?


索尔悠然道,男人都要长毛,你不会不知道吧?你难道没见过你那些侍卫撒尿?


除了你,没人敢在我面前露出那个部位。


那倒也是。


洛基一转眼珠,说,你让我看看。


索尔完全不防备,就在床上抬起一点臀部,单手慢慢把裤腰退下来。洛基朝那个地方俯下身,越凑越近,像视力不好的老学者鉴别古董。饶是索尔心宽,难免有点羞涩,他眼睛看向屋顶,说,喂,不用凑那么近吧,看完没?看完我就……啊!……


他痛呼一声。洛基闪电般从床边弹开,嘻嘻大笑,扬起一只手,挥动两下。他竟把那几根毛发拔了下来。


索尔一手拍床怒叫道,混蛋!你这骗子!


洛基早已逃到屋外,远远笑道,跛子,来追我啊,哈哈哈哈哈哈……


 


等索尔能重新骑马,已是初夏季节,洛基的舅舅范达尔伯爵从海上旅行回来,照例来奥丁的住处,跟老友喝酒叙旧。


恰好洛基也在这里。玛蒂生病了,恹恹伏在火炉边,男孩们找医生开了药,低声商量把药混在牛奶里,还是混在肉糜里。


伯爵说,过来,两个小子。


两人走过来,立在他面前。伯爵问道,最近在忙什么啊,年轻人?


洛基说,索尔发现了一群红嘴山鸦,想找一枚山鸦的蛋,驯养一只。


伯爵点点头,我这儿没有鸟蛋,不过有一样这东西……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拎在空中晃动。瞧,这是海中鲨鱼牙齿做的项链。


两个男孩同时说,哇!眼睛都亮了。奥丁手持酒杯,微笑旁观。


伯爵用手抹着那三角形牙齿的尖尖。我也参与了捕猎,负责划桨,所以得到一颗牙齿。怎么样,我该给谁呢?……洛基,我另给你带了生日礼物,这个就给索尔吧。


索尔满面喜悦,连声道谢。洛基大大失望,眼瞧着索尔把鲨鱼牙齿接过去珍惜地摩挲,他说,舅舅,我拿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换这个,行不行?


索尔手一躲。不换!


伯爵拧着下巴上的胡须,笑嘻嘻说道,这样吧,索尔,咱们也给洛基王子留一点希望。如果洛基有一天长得比你高了,你就把这东西转送给他。怎么样?


说罢两人笑得更大声。


洛基重重冷笑,咬紧牙盯着索尔,看他低下头,把鲨齿项链挂到脖子上。


 


伯爵在离宫中住了十天就走了。一个上午,奥丁不在,最近在他主张下御林引进了一些新树种,刚刚运来,正组织人力莳育。索尔带着玛蒂到林中转悠,走了一阵,隐隐听到远处有人呼叫。玛蒂汪地一声,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,索尔小跑跟着。


一棵冷杉树下,洛基靠着树干坐着,一手撑地,一手抚在腿上,满面痛苦。索尔冲过去,问道,怎么了?


我摔下来了……


来!我扶你起来。


不行,我站不起来,腿可能摔断了。


索尔摘下猎帽,揩揩汗扔在地上,蹲下身。哪里疼?


洛基指指左腿小腿。索尔想隔着裤子捏一捏,看是否需要做个夹板固定,但他一碰洛基就疼得叫嚷,攥拳捶地。玛蒂围着他们绕圈,困惑地摇着尾巴。


洛基带着哭腔说,我完了,索尔,我再也不能骑马了,不能打板球了,也不能游泳了……


索尔说,不用怕,我不也摔坏过脚踝吗?现在照样什么事都没有。


他保持蹲姿,转过身,背对着洛基。上来,我背你回去。


洛基慢慢爬到他背上,双臂搂住他脖子。索尔站起来,回手托住洛基的臀部往上扶一下,开步往前走。玛蒂叼着帽子,跟在后面。


洛基比他体重轻,不过对十二岁的男孩来说,这也是了不得的重负了。他听到洛基的呼吸在耳朵的后上方嘶嘶作响,同时脊背上感到紧贴的那个胸脯一鼓一瘪。担忧和一种奇异的感觉混在一起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
他问,还疼得厉害吗?


洛基呻吟道,好点了……不,没有好一点,还是很疼很疼。


他柔声说,没事的,不过你可能也要在床上躺几天。


你会来看我,对吧?


当然。我争取每天都去看你,你想要什么,我就给你捎什么。


他们不让你进怎么办?


那我就爬树,你睡房外面不是有棵大树吗?我爬上树,从窗户进去……


他头顶心感到一阵微痒,几个手指尖在那儿拨弄。咦,索尔,你的发旋原来是这样的,一个大旋勾着一个小旋。


是吗?我自己都没看到过。


原来看到你的头顶是这种感觉。哈,索尔,我现在比你高了。


哦,是啊……


索尔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只觉得颈间一疼,他下意识抬手去摸,手就此离开洛基的后膝弯。洛基风一般从他背上跳下去,迅速跳出几步远,轻捷得像只鹿,哪有一点点摔断了腿的样子?


索尔呆呆看着他,脖子上的鲨齿项链不见了,在几步之外洛基的手里拿着,摇摇晃晃。


洛基紧紧抿嘴,整张脸闪烁着计策成功的喜悦之光。他狡黠一笑,说道,你说过什么时候我高过你,这东西就归我了,对不对?


怒气这时才一寸寸涌上来,渐渐浸透整个身体。索尔攥紧拳头,瞪视着洛基,从初见面到现在,所有被诳、被诈、被戏耍的恼怒纷纷复苏。那么多被诱骗出来的真诚和感情,都白白浪费了!……他发现自己并没真的原谅,也没真的忘记。他从来就没真的接受洛基这个难以捉摸、真假难辨的性格。


洛基的笑意逐渐消失,目光闪烁,他手里甩着那枚鲨齿,让绳子一圈圈缠在手掌上,再让它一圈圈松下来。


索尔沉着脸说,你走吧,殿下,祝贺你赢得战利品,带着它滚开。以后别到这儿来。我没法信任你,也不能再跟你做朋友了。


说完他先转头离开,不回头地叱一声,玛蒂!狗也跟着他走了。狗回头看了一眼洛基,他没回头。


 


此后一个多月,洛基果真再没来过。他也没再去过离宫。奥丁问起,他只说王子学业繁重,没空出来闲逛。


奥丁笑一笑。儿子,你骗人的本事连洛基的一半都没有。是吵架了吧?朋友吵架,也是平常事。


索尔不说话,半晌恨恨道,我才没有那种朋友。


 


夏季将近,风渐渐凉了,叶片变得干燥枯黄。天从早晨就开始阴得厉害,中午下起雨来。玛蒂自己跑出去玩,到下午还没回来,索尔怕它是误踩了捕兽夹,冒雨出去找。雨滴打着密集的枝叶,头顶簌簌作响,隔在一层树冠之上的是场大雨,被筛下来成了小雨。


不过小雨也足够让人浑身湿透。索尔走了很久,走得两只靴子都进了水,天马上要完全黑下来。他边走边喊玛蒂的名字,忽听到不远处有狗叫,松一口气,循声过去,不由得愣住。


眼前情景就跟几十天前一样,洛基坐在一棵冷杉树下,玛蒂趴在他身边,一人一狗都湿漉漉的。


索尔气忿难耐似的,啊了一声,又像叹气又像低吼。


洛基抬头看着他,欲言又止,低下头抚摸狗头。晦暗光线里,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萎靡痛苦。


洛基说,对不起,索尔,我为上次的事道歉。


被打湿的头发显得格外黑沉沉,一道雨水从发际线里流下,贯穿那张灰白面孔,他张口说话时水就流入他口中。


索尔半转身子,不愿面对他,就像看到他都觉得难以忍受似的,眼望着别的地方,用手捋一下脸上雨水。


洛基说,但这次是真的,真的……


索尔终于转头看着他,摇摇头,没有真的,你这个骗子,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?你还想耍弄我一次?


洛基静静看着他,向他眼睛深处望着,说,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从前我也不是……


从前我就讨厌你说谎!我一直都讨厌你骗我!但我总觉得你会改变的。算我想错了。等你淋雨淋够了,就自己站起来回去吧。


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了?


是的。


好,那你走吧。再见,索尔。


再见!殿下!


索尔转身,大步走开,这次连狗也不唤了。走出几步,身边出现一道白影,玛蒂低头耷脑地跟了上来。


 


索尔回到住处,换下湿衣服,倒一盆热水擦擦身子。雨势一直不减,天黑如墨。门一响,奥丁回来了。父子俩吃完简单晚餐,索尔正在擦洗碗碟,听到外面传来人声和犬吠声,本来趴在窝里的玛蒂立起身子,也叫了两声。


奥丁出去查看,半晌回来,面色凝重。索尔问,爸,怎么了?


王子失踪了,他们正在找。


索尔失声说,失踪?


是,据说从中午就不见人影,他们以为他跟以前一样是溜到林子里来玩,会自己回去。现在整个王宫的人和狗都出来到树林里找人了。


索尔的心脏砰砰直跳,他想起下午在林中见到的洛基,难道……


奥丁盯着他,问道,你知道他在哪么?索尔,这事关系重大,平时你可以跟洛基平等相交,但他毕竟还是王子,是未来的国王。


不,我不知道他在哪。索尔不由自主地摇了头,说出口才发现,他也说了谎,也成了跟洛基一样的、他自己所不齿的骗子。


奥丁提起罩灯,叹气道,我也帮忙去找人,你先睡吧。


索尔说,玛蒂,爸,你带上玛蒂!


奥丁点头,嘴里唿哨一声,玛蒂立即从窝里站起身,爪子哒哒地跟上去。


索尔独自上床,用床单裹紧自己,惶恐地睁大眼睛。雨声让房间变得异样湿冷。他质问自己:为什么?你为什么怯懦了?为什么不敢承认你把洛基一个人扔在树林里?如果洛基死了……


这一夜如此漫长,索尔第一次经历这种煎熬,对十几岁的男孩来说,生与死的悬念是过于沉重了。他什么也不能想,只剩无尽恐惧悔恨,直到他父亲回来。他从床上爬起身,张开嘴却问不出话来,他等待那个答案,却又害怕那个答案。


他父亲湿淋淋地过来吻他的额头,别怕,找到了,他活着。


索尔长长松一口气,双手捂住脸,猛地哭出声来。


 


人们找到洛基时他神志还清醒,不过很快就陷入高热与昏睡。御医们会诊的结果是,王子摔断了腿和肋骨,所幸内脏没有损伤,会不会影响行走,尚难定论。在他从高烧到退烧的三天里,国王难得地留在离宫,没有去见他的情妇,王后泪流不止,哭湿了不止一条手绢。


索尔问他父亲,我能不能去看看洛基?奥丁摇头说,现在肯定不行。你要去干什么?


我有话跟他说。


奥丁微微一笑。我记得你说,你跟他已经不是朋友了。


索尔苦涩地望着父亲。奥丁举起双手,好了,是我不对,我不该拿这个开玩笑。


等了几天,索尔决定自己想办法。宫室侧面有个运菜运肉的后门,仆人们都从这个门出入。他钻进离门不远的灌木丛,蹲在密密的刺檗后面等了又等,头顶荚蒾枝条里飘下鸟的无情的歌声,高大有毒的毛地黄散发幽幽药香味。有个年轻人赶车送来面粉、橄榄油、成筐的土豆南瓜,车被搬空后他仍然不走,坐在车板上,轻轻吹着口哨……后门开了,一个苗条的身影闪出来,那年轻人迎上去,两个影子立即合成一个。


索尔从刺檗丛里跳出来,叫道,茱莉亚!


那少女吓了一跳,双手捂胸,定睛一看说道,索尔?那年轻人说,他是谁?


索尔急切地说,茱莉亚,我是索尔,你记得我,太好了。求你带我到王子房间去!


茱莉亚犹豫了一下。索尔无奈说道,带我去吧,好茱莉亚。不然我就只能去跟尼尔森女士说我看到你跟这家伙……


 


尼尔森女士是女仆役长,对奥丁颇有情意,时常明示暗示想为索尔做继母,奥丁只是不应。茱莉亚是王子的女侍之一。就这样,索尔动用自己所有的智慧和仅有的机诈,终于见到了洛基。


一年前他来过王子的套房。那个圣诞节他被准许进宫来玩,不过当时他注意力全在娱乐室,那儿有好多来自各个国家的新奇东西,每到整点会有一群小人跳舞的钟,能骑马在铜盘做的“战场”上奔驰的锡兵,还有平底锅那么大的鹦鹉螺壳……茱莉亚在他耳边说,你想跟殿下说什么,赶紧说,过不多久王后就回来了!


说完她推开门,在索尔后背上推了一把,索尔一踉跄,踏进室内,门立即在身后闭合。


房间里光线有点暗,窗帘一半遮着,一半收在侧边,用金色细绳束住。绣着玫瑰的床帐挂起。床上一个人脸朝里躺着,被子下面一丘短矮的隆起。枕头上有个黑色后脑勺,乌木一样黑的头发。


索尔不敢耽搁,轻声叫道,洛基!


被单下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,从床上很慢很慢地回转过来,中途因疼痛停顿了几次。黑色后脑变成雪白一张脸。脸上一对灰绿色眼睛,眨也不眨地看着索尔,目光远不如平日明亮机敏,仿佛犹在梦中未醒。


他憔悴得像个易碎的面具。


索尔的胃和胸口里有一窝马蜂乱飞。他张开嘴,预备了几天的话忽然在舌头上变为灰烬。他怔怔望着洛基,直到洛基说,索尔。


那个声音轻且淡,好像只是自言自语,并不期望回应。索尔昏昏沉沉地往前走了一步,说,为什么?……那天你是为什么摔下来?


——不是这句。不对,不是这句。他彩排过的一万句话里,没有这样一句。


洛基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个词:红嘴山鸦。


……什么?


你想要红嘴山鸦的蛋。那棵树上有一个它的巢。我差一点就能拿到蛋,可树枝忽然断了。


索尔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地上。


——他是为了他……


洛基仍然苍白地望着他,没有怨恨没有喜悦,也没有任何想要拯救这一时刻的意愿。


索尔说,对不起,洛基,对不起。


洛基忽然说,你闭上眼睛。


啊?……哦好的。他依言闭上眼。


他听到被单悉索的轻微响动,突然额角一痛,像被什么砍中了。他受到惊吓,恐惧地捂着脑门,睁开眼睛。面前地上跌着那样击中他的东西,是那个鲨齿项链。


面具仍是面具,面具上的嘴巴里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:拿着,你走吧。


说完他就转过身去,面朝墙壁,再不说话。


索尔像个关节缺油的机械玩具一样,以一卡一顿的动作弯腰拾起那东西,转身,走出门去。


 


从那天起,由秋入冬,冬尽春至,春去夏来,他们有整整一年时间没跟对方说一句话。


那时他们太年轻,还不知道这样强烈持久的折磨、失望与惧怕只能同时容纳在一个词里。


那个词,他们要过很多年才敢于偷偷想一想。


还要再过很多年,他们才会明白,为灵魂带来断骨般剧痛的这个人,是一件用荆棘捆扎的礼物。


(TBC)


 


 


“黑与金”是发色,也是性格,一颗心有黑暗褶皱,另一颗心如金色阳光。


可能很长时间他们会处于双向暗恋之中……












好了我自己放图: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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